淳熙八年

无人气朋克养生博主

宴安时节 二

人说山居胜于城市,盖有八德:
不责苛礼,不见生客,不混酒肉,不竞田产,
不闻炎凉,不闹曲直,不征文逋,不谈仕籍。

蔺少阁主不以为然,山居简性,却非出家。倘若不理会人间俗事,又怎会有琅琊阁辛密风闻浩瀚如此,况他蔺晨非守山撞钟之徒,人爱流言,他亦爱蜚语。世间此番不过众生百态,心下明晰,守口如瓶便可。

话说明诚随着蔺晨来到琅琊山上,赞叹风光琳琅,山水清嘉,以前的长官做派是一点没少,蔺晨也是笑着拢袖,不置可否。

行至桥上,溪流潺湲,放眼周遮皆是重峦叠翠,时闻空涧鸟鸣,或是流莺掠过,掺着一股雨后泥土的腥气与清旷。明楼且行且观,至桥下坡时,脚下青苔湿滑失了脚,跌坐在台阶上,却惊觉没有丝毫的痛感。

这时他才发现,一路穿行竹林野径而来,身上片叶不沾,雨后的水迹也找不见,自己就像一个幽灵一般,穿过一片幽幽的琅琊山水。

恍如庄周梦蝶,明楼觉得此刻自己是真实的,而这些峰峦窈窕花竹扶疏才是虚无的。究竟谁是幽灵?

刹那恍惚。

“走吧——”蔺晨轻哼了个鼻音,拉起明楼便没岸入山而去,耳畔依旧松声涧声禽声蛩声,不浓不淡地将就着明楼恍惚起来。

是时山林险峻,日暮四合,两人脚步便放慢了些。

“您还真是‘白日羲皇世,青山绮皓心’呐。”明楼边上石阶边打趣,心想这蔺晨原是山居之人,没想到玩世不恭之态也有桐江重汉之风。

“言重了。”蔺晨把扇子别到腰间,瞥了他一眼,“明先生何尝不是首阳轻周。”

“伯夷、舒齐归隐首阳而不食周粟,是名士高洁。”明楼一步一脚印,走得很是踏实,“我明楼不过避世而已,说来你别见笑,我晓得自己是忘记些什么,又不知道到底是什么,但大把过往却记得真切。”

蔺晨瞄了明楼一眼,饶有意味。

“我这样的人,也就天天打打算盘罢了。”明楼走久了长吁一口气。走了这么久,身上的长袍也没被扎进裤腰,可见他注重仪态的意识始终还在,不过背后的汗印却是无法遮掩了。

“到了。”蔺晨指着眼前的山门牌楼,眼下已是天色沉沉,挂起的灯笼当真是昏黄如豆。蔺晨驾轻就熟,领着明楼向内走去。此刻两个人是虚体,旁人谁也看不见,甚至就是可以定义为幽灵。

两个幽灵穿过挂满洒金白纸灯笼的长廊,木樨窸窸窣窣地洒进地板,香沁甜而不腻,郁郁纷纷四溢在微凉的空气里。傍晚的厢房里有两处身影,映在纸窗下,室内昏黄,更衬中秋夜前的清晖银亮。

绕入室内,见是一位公子上身直立跪坐,衣袖笼在另一人身上,绛红袍袖上暗流涌动般的夔纹,在细细的灯芯下显得格外精致而诡谲。顺着花纹往上看,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,纤长似柔荑却很是有定力。

再往上瞧去,留给别人的是一个侧面,线条流畅,轮廓硬朗,却有一双眸子温柔得潋出水光,像极了明楼之前在院里的,月光漏进杯盏中,隐隐发亮。那时明楼眼前忽的浮现了一个人的眸子,如女儿红酒色,如琥珀通透,如月色清亮,却不知是谁。

现在大概明晰了,是这位公子的眸子无疑。

蔺晨窥见明楼心下所想,嗤笑一声,道:“你可瞧仔细了,那究竟是谁的眸子。”

确实,这双眸子更像林深见生人的鹿,带着警惕和美丽,又像平静海面下的浪涛暗涌,静水流深之感。

自己见到的那一双更精明而善于伪装,狡黠与稳重并存于,那双月华入盏般的眸子里。两双眸子纵然相像,却终究是不同,就像他和蔺晨对视时,不同的眼中会泛出不同的底色。

再看那边的公子。

暗红衣袖下似是藏着个人,盘坐在蒲席上,如一尊茶宠般闲泰自然,一动不动。而那位公子直身跪立,约摸是在顺着衣袖下人的头发。

昏黄灯光下跳动的火芯渲染出一片光晕,逆着光能窥见公子轮廓生动的一双手,正借光挑出青丝满首中的几根白发,银丝一般,教人小心翼翼。

捡出白发数根,公子喟叹停手,那暗红衣袖下的面容也显山露水出来。一头乌发尚未束起,手中攥着一条直罗发带,满面笑意。

明楼的瞳孔刹那放大,回头对上蔺晨了然的目光,蔺晨依旧笑笑,不言只字。

蒲席坐上之人恰是蔺少阁主,满目的山翠琳琅不减分毫,正凝视着回归案牍前的公子,起身也至案前,乌黑的长发披了一身,在已至的迟暮里带动夜色。

他随手翻阅起一章奏折,道说琅琊阁的新闻与这奏折里的陈芝麻烂谷子旧事。有意无意叨扰着案前人,再不时拣几句念念,煞有介事品头论足一番:

“风花雪月诗酒琴书,喜逢世外青眼,
富贵功名荣枯得丧,人间惊见白头。”

公子抬眼轻笑道:“那是户部李尚书的挽联,下边儿门生送上来的。”

“陛下还真是礼贤下士,挽联也要亲自过目。”蔺晨身向前倾,腰间别着的檀木扇此时抵在案上,隔在两人满铺的锦盖奏章间。

“李尚书在朝是士大夫人心支柱,况他尚在壮年却猝劳病发,朝廷安抚是必然,先生何尝不懂。”公子放下公文,视线落在咫尺之隔的阁主身上,“他日蔺少阁主若有不测,萧某必当御笔亲书挽联一对,以示对阁主的重视。”

“哦?”蔺晨闻言笑,用扇向下指那篇公文,意指挽联,“那陛下这可算是世外青眼?”

公子凑得更近,目光却对上了那散下落满肩的乌发,依旧有几根银丝闪烁在青丝之间,一只手不禁地择了过去,却被那人逮住手腕,带着笑意的眼眸迫出诘问的意味,我蔺晨,可算得陛下青眼?攥得还紧,诘问更深。

公子本是习武之人,拳头原本下意识要使力挣脱,转念又松下了手劲,只望着那几根银丝便没了意气,孑然长叹道:

“但你这确是人间白头。”

中秋月上梢头,木樨满地,情切盈盈。蔺晨与明楼二人自檐廊向别出去,嗅得丹桂飘香,又见满地金屑,慨叹琅琊佳处。

“那双眸子不是刚刚那位公子的吧?”明楼开口问道。他现下正是疑惑蔺晨究竟是何人,同那位公子又是如何因缘。

“不错,的确不是景琰的。”蔺晨自是能知悉明楼的心思,“我和你现在一样,无寄无依,就说是幽灵也未尝不可。”

“景琰。”明楼心想,原来公子名叫景琰。而回过头想一想,那位公子的面容依然似曾相识,牵动起自己脑内紧张的神经,关于脑内最深处被遗落的东西。

二人徐徐走至一石凳石桌前,触感微凉而坐。蔺晨道:“既然带你来了,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吧。”用手扫了扫沾衣的花屑,“除了景琰,我一说他就要夸,你必定听不来。”

“好。”明楼答应,思忖着先问最基础的为妙,“你究竟是什么?”

“一个游灵,”蔺晨道,“一个千年的游灵。”

“为什么带我来大梁?”明楼简洁干脆,一开口便似是拉开了唇枪舌战的架势。

“这得问你。”蔺晨指着自己的双眼问,“从这里看见什么了,让你愿意跟我走?”

明楼回想起之前在院内的场景,从蔺晨的那双眼睛里,他看见了什么?让自己如此坚定地判断应该来大梁,应该来目睹千年以前的一场因缘?

明楼记得,那双眼睛里,有悲哀,有彷徨,有无助,有孤独,有迷茫。

在月华流瓦的院落里,在皎然月光下的瞳孔里,

明楼看到了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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